本文?转自?作者?｜王英良
美国推动石墨的勘探与开采之后，中国控制石墨出口的措施效能或被抵消，中国长期塑造的电池产业优势或将走弱。
中美间产业冲突是全方位的，这种冲突明面上涉及跨国公司攻防与产业优劣势转换，然在实际上，中美两国竞争很重要的一面是对关键原料的争夺。由于中美两国均是全球重要的矿业大国，但中国的政商体制更倡导或更加善于“集中力量办大事”，在长期有导向性的经营与运筹中，中国在特定矿业尤其是涉锂电金属与矿物上对美形成了显著的优势。当然，中国对美优势始终处于一种变化的过程中。
石墨是一种天然软碳，是电动汽车电池生产的关键矿物。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统计，中国是世界最大的石墨生产国，占全球供应量的三分之二。直到最近，石墨依然主要用于钢铁行业，但电动汽车行业的需求正在激增。石墨是电动汽车电池组件重量最大的部分，每辆车的电池组中平均使用50-100公斤石墨作为阳极，即电池的负极，这大约是电动汽车电池中锂含量的两倍。据USGS数据，自2018年以来，以电池为最终用途的全球石墨市场规模增加了250%。在石墨方面，中国提供了全球67%的天然石墨供应，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和巴西是中国以外最大的石墨生产国。而据中国粉体网报道，2023年全球石墨产量为160万公吨，中国石墨产量123万公吨，占全球产量的76.87%；马达加斯加石墨产量10万公吨，占全球产量的6.25%；莫桑比克石墨产量9.6万公吨，占全球产量的6%；巴西石墨产量7.3万公吨，占全球产量的4.56%；韩国石墨产量2.7万公吨，占全球产量的1.68%。TOP5全球主要石墨生产国家的产量合计占比95.36%。中国还将世界上90%以上的石墨提炼成几乎所有电动汽车电池阳极所需的材料，这种量产优势是压倒性的。
据中国海关的数据，中国石墨的最大买家包括日本、美国、印度和韩国。包括特斯拉（Tesla）和梅赛德斯（Mercedes）在内的汽车制造商一直在竭力试图保证获取非中国供应商的石墨供应。基于现实的竞争，中国在2023年10月宣布进一步限制优化石墨出口，对两类高敏感石墨产品实施出口管制，分别是高纯度、高强度、高密度的人造石墨材料及其制品；以及天然鳞片石墨及其制品，包括球化石墨和膨胀石墨，共涉及9类海关商品，当然措施并不绝对禁止相关产品出口，但营运商必须先取得出口许可。该行动被认为是中国对美国进一步扩大限制向中国出口高端芯片采取的回应措施。实际看，中国通过限制出口石墨这一手段力图实现对美国的施压和报复，这样石墨就已经超越了一般矿业商品的功能。
石墨具有广泛的军事与商业用途，其特殊的导电和耐高温属性决定了其地位。此前美国一直被认为是石墨贫国，因为长期以来在美国本土较少发现有可开采价值的石墨矿。然而，随着美国地质勘探的拓展，最终在阿拉斯加州发现可开采级的石墨矿脉。2022年3月，据USGS称，阿拉斯加Kigluaik 山脉的北侧地区发现含有丰富的石墨矿床，其中大部分至今仍未得到充分勘探。这次发现的矿脉全长18公里，矿床的勘探工作由总部位于温哥华的公司 Graphite One Inc.进行，该公司旨在成为美国第一家与本土石墨源相结合的高品位涂层球形石墨（CSG）生产商，公司还计划以 Graphite Creek 矿脉资源为基础建设一个先进的石墨材料和电池阳极制造厂。从 2019年3月Graphite Creek 矿化不到30%的钻探中得出的最新资源量估算显示，1095万吨测量和指示的资源量，石墨品位为7.8%石墨碳，其中含有约85万吨石墨，另有9190万吨被标记为推断资源，平均品位为8.0%石墨碳，包含730万吨。正如USGS所证实的那样 Graphite Creek矿床是美国土壤上最大的矿床，为解决美国的石墨困境提供了理想的方案。
面对中国崛起的电池制造业优势，拜登政府着力推动电池本土生产，这就需要相应的巨量金属矿藏，而美国本土唯一缺少的就是石墨矿。由于明确了阿拉斯加州的石墨矿藏，Graphite One Inc.公司目前正在美国本土推动电池阳极材料的生产，而美国在新能源领域本身具备电池技术上的优势，如果美国政府决意要开拓本土电池产业，那在克服了石墨供应障碍后，美国实现电池的本土化及规模化并实现全球优势为期不远。
所以美国石墨矿藏的开采可以说是在关键节点上的突破，其中有几个涉中国电池产业优势存续的动向：
美国对本土的石墨勘探以及开采最终论证美国并非是石墨贫国，这可能会打破全球石墨的贸易格局并弱化中国石墨出口优势。阿拉斯加州的石墨矿开采在理论上并没有难度，美国一旦开采该州石墨，其在石墨的军事与商业层面的优势将突显，对应的石墨以及电池领域的贸易形势则可能出现逆转。
如特朗普当选，他可能推翻拜登此前对电动汽车的补贴政策，代之以对美国本土电池和电动车生产的支持，美国可能加速对其他国家的石墨矿厂的收购以及推动与盟国的矿业联盟，寻求较稳定的矿源，构建美国自主可控的电池生产线，进一步降低对中国石墨出口以及对中国产电池及投资的依赖；同时可能推动并游说欧洲提高税收，弱化中国电动车出口优势。在这一情境下，由于终端消费市场受到压缩，中国的石墨优势会受到显著削弱。而即使是哈里斯当选，她大概率依然会推动现有的《降低通胀法》，中国企业要么在美投资，实现在美的本土化，并编织基于美国市场的产业链和矿链，要么出局被淘汰。
往后看，中美竞争下中国不能再寄托以单一矿物或金属族系来限制美国的行动，这一举措可能在短期内会增加美国的成本，但单一金属难以获得战略级效果。不容忽视的是美国本身是一个资源大国，同时其所具备的经济外交能力，使其可以通过盟友以及商业伙伴获取对应的矿产，比如展开与其他大型矿业公司的合作等。中国在诸如石墨以及稀土等方面的对美贸易限制，其作用的效能可能会随着美国本土开采或与盟友的矿业联合以及科技创新而出现抵消。
在过去十多年，中国在电池产业以及由此衍生的电动汽车领域上下了重注，锂电被寄予较高的期待。实际看，中国推动的电池汽车等的规模性出口，只是获得了量层面的优势，并没有从根本上颠覆和改革汽车的动能，电池技术的革新也并非是革命性的。尽管中国电动汽车的出口呈现井喷态势，但价格总体上却越发走低，因为中国国内电车厂家基本走的是相互模仿的道路，具备突破型核心技术的企业毕竟少。而今年5月14日，拜登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完成了对中国加征的“301关税”的审核后宣布对价值180亿美元的中国产品征收新的关税，包括把对来自中国的电动汽车的关税提高到100%，除非个别情况，中国电动车对美出口的大门基本被关闭，因为在美国展开电池的规模性生产成为可能的背景下，美国并不需要中国电动车，并会积极预防可能的冲击。
欧盟追随美国对中国电动车祭出关税限制已成必然。如果一系列矿产联盟尤其是美国推动的“矿产联盟”成功搭建，并保持紧密合作的话，那随着全球对中国电车进口量减少，在国内有效需求不足的背景下，中国电车的优势或将面临困境。此外，美国的税收杠杆依然值得重视，比如印尼政府目前推动与青山工业园在股权方面的变更谈判。因为拜登在《降低通胀法》中罗列的补贴条件对中国企业的参股份额有明确的限制，旨在打造美国本土的电动汽车供应链，而印尼政府希望能让本国产业有资格享受美国的补贴，这就要求中国企业出售或让渡一定的股权，而这种股权的谈判难免会激化新的冲突。如果印尼政府谈判成功，那意味着中国对电池镍的控制也将面临削弱。而中东主权基金，甚至与中国一向友好的塞尔维亚政府，亦可能开始追随美国的矿业产业政策。
所以，美国推动石墨的勘探与开采之后，中国控制石墨出口的措施效能或被抵消。如果中国的电动车电池面临美国推动的矿业联盟以及技术封锁限制，那中国长期塑造的电池产业优势或将走弱。当然，美国推动“再工业化”也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会面临产业人才与政策等方面的诸多变数，如果中国不能在电池技术上做出引领性和革命性的创新（目前力拓已经在做直接提锂技术的产业化），而在全球主要工业国家对中国锂产能明示不满的情况下，仅靠限制石墨等矿物的出口，将无法阻止美国在锂电这一行业上迅疾崛起的势头。
